老兵退伍故事,你登上了回家的列车

老兵退伍故事,你登上了回家的列车

“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路漫漫,雾茫茫,革命生涯常分手,一样分别两样情。战友啊战友,亲爱的弟兄,当心夜半北风寒,一路多保重……” 清晨,骊山脚下的军营里,天还未亮,我就被窗外的锣鼓声和广播里这一年一度的送别歌曲吵醒了,又一批老兵要走了,离开他们奋斗过的军营,离开他们坚守过的哨位,奔向崭新的生活了。

周洋也在其中,离开这座关中平原上他奋斗五年的军营,踏上返乡归途,回到那小桥流水的苏杭人间天堂。周洋者,苏州人士。我和琨哥治哥老万几个人平时直呼他的名字,也给他取了个周公子的外号,不是笑侃,因其家业不小,入伍前确实过着公子哥一般的生活,阿甘叫他洋洋哥,虽然有时候他们是一对欢喜冤家,小杨叫他周班长,老万走后他就成了报道组兵龄最长资历最老能力最全面的士兵,他也义不容辞扛起了这份责任,配合黄兴挑起了单位新闻工作的大梁。

我和老万从兰州和昆明赶来,只为送他最后一程。 一周前我还在外地出差的时候,老万就不停地电话微信轮番轰炸,只为让我早日确定下回西安送周洋的时间。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脱下了穿了五年的军装,我们送走了他。今年,轮到了周洋。阿甘给我发微信,说洋洋哥要走了,问我来不来送。而一年后的这个时候,阿甘也五年满了,两年后的这个时候,小杨也满五年了。

这些和我在那个叫做报道组的地方并肩战斗过几百个日日夜夜的士兵兄弟,在这铁打的营盘里犹如一枚螺丝钉一样,在自己的哨位上站岗坚守,当这一天来临的时候,他们向前一步,把接力棒交给了后来者,大踏步奔向新天地。巨变没有终止,改革还在进行。

周洋也和这个12月脱下军装的那几万军人一起,离开了一座座他们曾经坚守过的军营。临行的前夜,文杰也回来了,还特意从家里带了两瓶老白干。老领导在宿舍里叫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凑成了一桌送行宴。虽是送行,气氛中却没有多少感伤,反倒是欢声笑语不断,言语间都是从未有过的夸奖,和对周洋拥抱新生活的祝福。

以前觉得离别难免感伤,感伤必然落泪。可是在军营的这几年,因为见多了离别,现在反倒觉得离别未必感伤,感伤未必要落泪。我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风餐露宿、战天斗雪,荣辱与共的日子,从青铜峡的戈壁滩到格尔木的高原雪山,我们一起见证过多少地方凌晨四点的样子,一起经历过军营的酸甜苦辣,早已经成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一类人,这些别离的情绪早已经融化成了无言的举杯,真诚的祝福,嬉笑声中的怒骂,我们都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连同那些彼此的过往一起珍藏。

酒不多,七八个人一会功夫就已见底,还要加,周洋却主动阻止。阿甘和小杨调侃,知道他不是这个量。从来不善饮的老万沉默不语,刷着手机,只抬头一句,喝不了了,别要了。尽兴就好!阿甘说,他幻想过很多次洋洋哥退伍前夜的离别,却没想到是这样。我想他肯定在想,今夜我们一定会喝到周洋爬卫生间游泳,然后抱头大哭。有心事的人往往容易喝醉,虽然不多,周洋说话的时候舌头已经开始打结了,他在极力控制自己,没有再要,我知道再喝下去,他情绪的大坝就要崩溃,然后任由今晚的离愁别绪把我们这一群人冲的人仰马翻。

如同适可而止的酒一样,大家的感情和情绪都是收敛着的。我离开了两年的时间,虽然一直和他们几个都有联系,但是就像周洋说的,师父不在了,有事他们终归要学会自己扛。

而他们几个的进步我也一直看在眼里,专业能力上的精进和为人处事上的进步,让我颇为欣慰和骄傲。 小杨加班加点,连拍带导带剪,给周洋做了一个军旅生活的短片,我调侃他当初都不给我做,师父没有班长亲,他也回答的实在:我走的时候他还是个水货。现在他学会了很多,想为退伍的好哥哥做一个值得珍藏的片子。我嘴上表达着嫉妒,心里却由衷地欣慰和开心。那时候,我带着他们,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委屈,一起并肩战斗,取得过荣光,更多的却是无数个加班的夜晚,一起吃过的苦,受过的累,成了熔铸我们友情的宝贵财富。

酒已下肚,话就多了。在临别的夜晚,周洋又一次鼓起勇气吐槽起了我。我在心里暗暗发笑,听他和阿甘吐槽我的双重标准,吐槽我的处女座完美主义,吐槽我对他们的各种无理的要求。

从入伍的第一天起,我几乎见证了周洋军营生活的每一步。我还记得初进军营的他的那个好奇而略微带点胆怯的眼神,那时候我刚刚毕业半年,还挂着一道杠,担任新兵二排的排长,而他,被分去了新兵三排。就这样全程目睹了他怎样从一名地方青年,蜕变成一名合格的士兵。

周洋帅气聪明活泼,身上既有南方人的聪敏机警,也有北方人的豪爽大气,阿甘调侃他,说他在西北军营的五年时间里养成的那些习惯,到了南方不适应怎么办。他自己也说,自己爱上了吃面,回到苏州后就再也没有这么好吃的面吃了。我想,天地再大,还不就是一张机票的事情,想见的人终会见到,思念的人终会相逢。嘴甜的他总是能博得人们的欢喜,我总是打击他,让他多一点男子汉的慨然之气,别那么稚气,还动不动扮可爱。

我刚到兰州的时候,工作量不大,一下子多出了很多时间,除了打球看书会友以外,就经常给他们打电话,经常就是一聊半个小时以上,黄兴和周洋都表达着他们内心的压力,黄兴刚刚接手我原来的工作,压力可想而知。有一天打电话,周洋不停地抽烟,用异常焦虑的口吻说着他的压力,我还调侃他说,他不用有这么大的压力,很多事情黄兴会顶着。周洋突然提高几个分贝大声说,我怎么可能没有压力啊,黄干事刚刚来不熟悉情况,班长(老万)走了我就是报道组最老的人了,我就应该顶起来替黄干事分担压力啊,不能让外面的人说你们走了报道组就不行啊。

我瞬间心里一热,鼻子一酸,那时候的我一方面是在关心他们,另外一方面也是在排解离开的那份落寞和初到新单位的寂寥。那时候,和他们通电话似乎成了教徒们每日的晨祷一样,成了每天的必修课。我爱上了周洋每次接电话的喜出望外和小杨标准的川普口音,隔着一根长长的电话线通过无线电波感应着阿甘的心事重重,疏解着黄兴初到机关的压力,举重若轻地帮他出谋划策。无数个深夜,想象着他们抓耳挠腮一根接着一根抽着烟写稿子的痛苦过程,然后在不知不觉中入眠。

平时我们都是师徒相称,但在内心深处我把他们当作最亲近的兄弟。有一晚凌晨一点,刚刚睡下的我被周洋的电话吵醒,按掉电话后他又顽固地打过来。我接起来刚要以师父的口吻数落他,话没出口,就被他一本正经的口吻打断,他要告诉我一件事情。耐心倾听,才知是阿甘不知听谁说的,我和周洋劝阿甘套士官是为了给我们自己干活。年轻而执着的阿甘觉得自己一直信赖的师父和洋洋哥怎么会这样呢,一下子转不过弯来,别人的一句话成了执拗的他心里的一颗刺,越扎越深,自己消化不了而又装不住事的他,终于把这些话一股脑儿告诉了周洋,愤怒的周洋压着心里的怒火开导着他,终究未能解决,实在憋不住了告诉了我。

那时的我血气方刚,突然觉得自己最最信赖倚重掏心掏肺的人竟然这样误解自己,善于言辞的我突然词穷,沉默之后憋出了一句:阿甘既然也这样想那就让他这样去想,我就当自己眼瞎看错了人。说完之后,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夺眶而出。电话里周洋的叫声我再没有应答。我原以为我就轻轻松松离开了他们,殊不知多少天来积攒下来的所有情绪都在那一刻,释放了,多少年没有流泪的我越哭越伤心,泪水如决堤的洪水一般竟然一下子收不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周洋的怒吼,哭腔中他吼着阿甘,你什么时候见过他这样?噼里啪啦的声音中,他们两个打了起来,事后我才知道,愤怒的周洋打了阿甘,而阿甘从始至终没有还手。我挂了电话,平复了半天情绪,再次睡下。过了一会儿,周洋又打过来了电话,还在啜泣的他说阿甘要和我说话,我静静地听着,阿甘带着哭腔说自己错了,说着说着,他和周洋又哭到了一起。我平静地安慰他们,我知道,我在那一刻才和那座自己战斗过三年九个月的军营作别了,从此回头便是客。

我向来对人对事严苛,尤其是对身边越亲近的人越是如此。这让周洋阿甘他们几个都很郁闷,不管别人对他如何表扬和赞美,在我这里得到的只有更高的标准和更严苛的要求。

有一次我夸他拍的照片好,没想到他开心地像个小孩子一样手舞足蹈。有一次喝酒后,他给我提意见说,让我多表扬他,这样他会更有劲头。许诺一直都在,可是表扬却时有时无。我到了报社后周洋从来不给我投稿,而都是投给其他的同事。

有一次他们从新疆回西安,返程的时候特意到兰州看我,我们坐在黄河的码头上吹着凉风喝啤酒,几杯酒下肚,他的话多了起来。他说之所以不给我投稿子,就是想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没有我的帮忙也可以发稿上稿,不想授人以柄。再者我刚到报社,需要更好的成绩立足,他只想写了好稿子给我,不想拿一般的稿子让我为难。我一边在心底笑着他的傻气,却不由自主地抱住了已经哭成了个泪人的他。

收拾完了聚餐的残局,周洋说他要回连队,和自己也要退伍的两个同年兵告别。我和小杨陪着他去了营里,和无数个安静的军营夜晚不同的是,这一夜里的连队活动室里张灯结彩,离别时刻的歌声通过音响,扩散到军营的每个角落。在连队活动室门口,我们遇到了周洋曾经的指导员、也是现在的教导员,周洋上去就抱着他,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松开。我知道前面压抑的情绪终于要在这一刻释放了,开始是眼角泛着泪花,到后来是夺眶而出,离别情绪的堤坝终于在这一刻决堤了,再也止不住。我突然想起了《士兵突击》中高城带史今去看天安门的那一幕,史今的眼泪夺眶而出,就是放进嘴里甜到心里的大白兔奶糖也止不住。

多年以后,当周洋回忆起这五年的军旅生活时,我想他会会心一笑,也会永远为之骄傲的。我已经记不清多少次喝酒的时候,周洋对我说,如果不是来到军营,他肯定是一个不断惹事生非的少年,家境优越的他没有任何生活的压力。我相信这是他发自内心的话,我们见证了这五年里他的变化。

去年休假他邀请我去苏州玩的时候,他们家人请我吃饭,平时很少喝酒的他父亲和叔叔,拿着分酒器和我这个晚辈喝酒,表达着他们内心看到周洋变化的喜悦。钢七连解散后,高城接到到师侦察营任副营长的命令时,团长操着满口四川口音对他说:高城,军校三年,排长两年,连长两年,我希望你莫要辜负这七年的时光。从新兵连的优秀新兵,到连队里的优秀炮手,再到军区表彰的优秀新闻报道员,拿过嘉奖,立过三等功,相信他没有辜负这五年的军旅时光。

身处大时代,遭遇大变革。你们在野外风餐露宿,我在改革中颠簸流离。库尔勒,山丹,从古丝绸之路到河西走廊,你们奔波的行程穿破了多少夜空,溅起了多少硝烟泥泞,在“脖子以下”的改革即将启动的时候你走了,和这个夜晚千万离开军营的士兵一样,你们在这座钢铁营盘留下了永生难忘的记忆,这座营盘也因为你们这些年轻的士兵而充满生机活力。留下的人即将迎来脱胎换骨的改革,而离开的你们将要面对日新月异的新挑战。

离开了军营,离开了曾经战斗过的地方。从明天起,没有了起床哨,没有了集合号,没有了教育课,不用补笔记,没有了深夜路上的口令,告别了熟悉的哨位,你们迎来了向往已久的自由。 在另一段青春里,愿你尽情享受自由,愿你永远记得战友的加油,愿你永远保持战士般冲锋的姿态,努力奋斗、享受你曾保卫过的另一种生活。

本文作者:万鹏 | 图片来源:万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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