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到兵哥哥的城市,发起主动的攻势之后

娉儿坐在老旧的绿皮火车里,目光茫然地撒向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致,只是感觉身心俱疲。还有18个小时才能晃荡到此行的目的地——那个遥远的有磊子的海滨小城。但凡想到磊子,娉儿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很快又鲜活起来,她不停地在脑海里描摹着磊子的样子,反复回想着他那低沉性感的男声,竟不知不觉兀自乐出声来,引得周围的旅客不时对她侧目视之。

娉儿从小就喜欢解放军叔叔,长大后更是一心想成为一名军嫂。她关注了十几个涉军微信公众号,每天更新的每一篇文章她都会仔细阅读、点赞,不舍得放过哪怕一个标点符号。“兵部来信”这个公号,娉儿关注了三年,因为她深深迷恋一个叫磊子的作者的文字。娉儿是理工女,虽然自己完全写不出一篇像样的文章,但这并不妨碍娉儿对文章的欣赏能力。透过磊子的字里行间,娉儿发现磊子性格爽朗,博学多才,讲哥们儿义气,也敢于揭露批评军队内部存在的某些问题。磊子非常刻苦,三年来他的名字经常出现在“兵部来信”的首推文章里,如今也算是这个小圈子里的大名人了。突然有一天,娉儿特别想和磊子成为朋友,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再也抑制不住了。于是,娉儿就想方设法,以一个爱军女孩的身份混进了“兵部来信”的作者群,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加了磊子的微信。

在现实生活中,娉儿是一个极度自卑的姑娘。她很平庸,走到哪里都不会闪闪发亮。娉儿身材略微丰满,五官和谐,但并不精致。自从毕业后就被分配到了边远山区的一个植物研究所,每天对着冰冷的试管烧瓶和令人厌倦的各种绿色试验样本,曾一度对自己的人生失望透顶。正因为娉儿这般平凡,才决定了她与磊子交流的每一个字都那么小心翼翼。磊子很健谈,很友好,他偶尔会开几句玩笑逗逗腼腆的娉儿,这让她手足无措却又受用不已。时间一长,娉儿对磊子的爱慕之情愈加明确而深厚了。

磊子喜欢熬夜创作,娉儿就默默傻傻地在网络这一端陪他,直到两人互道了“晚安”,娉儿才能踏实睡去。在一个即将破晓的黎明,磊子发来一个笑脸道“晚安”,娉儿颤抖着手指,鼓足勇气发送出一句:“磊哥,我近期想去你那儿旅游,你欢迎吗?”磊子发过来一个“色”的表情,秒回:“随时欢迎你,到时候请你吃特色小吃,感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支持。”就因为磊子的这一句话,娉儿兴奋了好几天。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娉儿很少上网了。她要加班加点地做培育课题试验、赶写试验报告、填报试验植物品种的综合分析数据……娉儿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能窜出一周的假期,好去看看一直住在她心尖儿上的人。

刚下火车那会儿,娉儿感到既尴尬又狼狈。她被浩浩荡荡的出站人流推搡着涌向出站口,刘海儿打了绺儿,满面油光,身上也有一股令人恶心的车厢里污浊的空气混合发酵的味道。娉儿躲在天桥角落里,真的没勇气走出去面对心仪已久的磊子。这时微信提示音响起,磊子发来消息抱歉地说单位临时有任务,不能前来接站了,并发送了一个餐厅的位置让她直接打车去那里等他。娉儿心里虽然有点儿失落,可也悄悄松了口气。她按照磊子的安排早早到达了餐厅,只点了一杯柠檬水,就开始了漫长无聊的等待。这期间,娉儿去了两次洗手间,一次是去化妆,一次是去卸妆。其实娉儿是从不化妆的,她知道自己即使化了妆,也并不美丽。

可在动身之前,她还是鬼使神差地一狠心在兰蔻专柜买了一整套彩妆系列。可能是因为第一次往脸上涂脂抹粉吧,娉儿花了半小时倒饬的成果并不理想:眼线画歪了,粉底涂厚了,腮红打得像天边烧透的云霞,连口红也是她的气场根本无法驾驭的大红色。从洗手间出来,娉儿身上散发出的诡异的香味儿让她自己都感觉到浑身别扭。又坐了大概一个小时,娉儿再次冲进洗手间,用化妆棉轻轻抹掉脸上的一层油彩,看起来稍微顺眼了一些。当她的柠檬水续到第五杯时,一个阳光的男子“腾”地坐在了娉儿对面的沙发上。娉儿扑闪着大眼睛,还没开口,那男子一抬手唤来服务生,亲自把菜谱端正地摊在她的面前。娉儿匆忙低下头,心里的小兔子在“嘭嘭”乱跳。熟悉的声线飘进她的耳朵:“娉儿,我就是你磊哥,要是觉得我和你想像得一样帅,就放开了点菜,哥请你。”娉儿抬眼偷偷看磊子,他正嘴角含笑地盯着自己看呢,娉儿的脸“唰”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儿。

那天,娉儿只点了两道相对实惠的东北菜,陪着磊子喝了几瓶啤酒。磊子比她想像中还要温暖、幽默,给人以无限的安全感。饭后,磊子请娉儿去看电影,那天他俩看的是星爷的《美人鱼》。在影院人造的黑暗里,磊子时不时笑出声来,偶尔会转过脸看娉儿一眼。虽然娉儿也很想专心致志地看影片,可那天她怎么也无法集中精力。借着点儿酒劲儿,娉儿假装睡觉,东倒西斜,磨蹭了好久才一咬牙,把头重重地靠在了磊子宽厚的肩膀上。磊子侧过脸,温热的鼻息荡在娉儿脸上,痒痒的,有一股烟草的淡香。后来,娉儿的确是在满心甜蜜里昏睡了一会儿,直到电影散场,清洁工大妈打开室灯进来打扫卫生。磊子宠溺地说:“娉儿你是小猪吗?你身体的一半体重都长在脑袋上了吧?你这觉睡的,我的肩膀差点被你压脱臼啦,哈哈!”他边说边吡牙咧嘴地耸动肩膀,脸上的表情也极为夸张,逗得娉儿追着他打。

从影院出来,夕阳西斜,瑰丽流彩。娉儿提议去海边走走,磊子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了。踩在松软的沙滩上,强劲的海风裹挟着咸腥味儿迎面扑来,吹散了娉儿的发丝,也让她打了一个通透的喷嚏。磊子站在她身后,很绅士地脱下了自己的夹克披在了娉儿身上,娉儿又闻到了那世界上最好闻的烟草味儿。深蓝色的大海,一眼望不到边儿,晚霞铺就的暖和海风吹送的凉让娉儿的心情变成了冰火两重天。

到了海滩以后,磊子就很少讲话了。他双手插进裤兜里,沉默地尾随着娉儿沿着海岸线前行。娉儿心想:“虽说和磊哥是第一次见面,但我俩也有一年多网络上的情感铺垫,他应该明了我的心意了吧?他应该也是喜欢我的吧?他一定是不好意思再进一步表达,那就由我向他迈出第一步好了!”悄悄下了决心,娉儿突然转过身,紧张得心儿都要跳出来了,以迅雷之势凑到磊子身前,在磊子柔软的唇上深情地吻了下去。还没等娉儿闭好眼睛,磊子已经轻轻推开了她,直视着她的双眼。磊子正色道:“娉儿,你对我好我明白,可是你在我眼里一直是个小妹妹,并且永远是,不可能改变了。”娉儿恍惚了一刻,来不及伤心,也没有掉眼泪。好半天,娉儿羞愧地低下头,嗫嚅着对磊子说着“对不起”……

磊子送娉儿回宾馆,刚走进大堂就停下了脚步。磊子又恢复了话痨的本色,嘻嘻哈哈调笑说:“孤男寡女,这么晚呆在一起就不合适啦,容易干柴烈火呦。哥哥我怎么着也得在妹妹心里留下柳下惠的光辉形象啊!我还是看着你上去吧!”娉儿嘴角抽动着,最终只是勉强附和着笑了一下。当电梯门“叮咚”合上的那一刹那,磊子还在用力跟娉儿挥手再见,而她已经在电梯间里,泣不成声。回到房间,所有的疲倦一股脑儿把娉儿推倒在绵软如云的大床上,卸掉了她体内最后一点儿力气。

过了很久,娉儿起身放了一浴缸热水,慢慢地滑了进去,不一会儿浴室里就水汽叆叇了。从水里出来,娉儿赤身裸体地站在大镜子前,伸手一道道地抹开了附着在镜子上的水汽,一点点地面对完整真实的自己。娉儿好像终于想通了:像自己这样的女子,街上一抓一大把,没姿色、没身材、没才情、没风韵。优秀如他,又怎会屈就于她所能给的那么平朴卑微的爱情呢?想到这儿,娉儿使劲儿搓搓脸,好像放下了一切似的,蒙起了被子倒头就睡。那一觉,她梦到了磊子,梦到磊子单膝跪地,在真诚地向她求婚。

晨光熹微,娉儿在码头那声声悠扬的汽笛中醒来。她把只用过一次的化妆品都留在了宾馆梳妆台上,整理好行李,退了房,登上了最早的回程航班,仓皇地逃离了这座满是清淡烟草香味的城市。

磊子很轻易就原谅了娉儿的不辞而别,娉儿也还是一如既往地关注着磊子的文章,照常点赞、打赏、评论、转发,乐此不疲。只是磊子不知道,他每次开口叫娉儿“妹妹”,她心里总像有万千钢针齐扎那么痛,只不过她死命挺住,从不喊疼罢了。

再后来,群里传出了磊子的结婚照。站在磊子身边的女人看起来那么知性优雅,眉眼间尽是人间风情。照片上的磊子依然那样黝黑健硕,眼角眉梢都漾着幸福。当时娉儿的心绪很复杂,她为磊子找了这么一个肤白貌美的媳妇儿感到高兴,毕竟在大家眼里,他们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再般配不过了;同时也在暗暗怜悯自己,长情安静地爱了磊子这么久,最后还是落了个空,只好藏起来独自舔舐心灵的伤口。

娉儿也是个27岁的老姑娘了,研究所里的同事都在热心地帮她物色对象。娉儿笑着对他们说:“我虽普通,可相亲也是有条件的。我这辈子非军人不嫁,空军优先考虑哦。”

没错,磊子正是空军某部的一位年轻军官,二级飞行员。只是娉儿早已把有如少女般的一颗玻璃心许给了磊子,接下来她要怎样收拾好支离破碎的感情,全心全意地去做另一名军人的妻呢?)

本文作者:许明玉,来源:兵部来信